12月第一部高仿电影,就是它了

[古董局中局]是个不好评价的片子。

商业角度讲,它很有卖点。

首先,电影由马伯庸的同名小说改编,本身有一定的知名度和话题度,天然预定了一批书粉观众。

其次,四位主要演员:雷佳音、李现、辛芷蕾、葛优,基本上涵盖了老中青各年龄层的观众,且演技都有可圈可点之处。

再次,这是一部标准的解谜寻宝类型片

整体看下来,故事完整,打斗刺激,解谜过程环环相扣,有悬疑有喜剧,情感也还算动人,技术水准整体上没有拉胯。

上映两天时,票房就已经破亿,远超同时期上映的其他国产电影。

足见观众还是很买账的。

但是,从改编角度讲,就没这么乐观了。

作为一部由小说改编的电影,[古董局中局]原本最不需要的担心的就是剧作,因为马伯庸已经给出了一个很完善的底板。

在此基础上,只要不像当年的[九层妖塔]一样作妖魔改,基本上不会出现什么人神共愤的硬伤。

可惜,恰恰是这“最不需要担心”的地方,问题最大

算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吧。

小说《古董局中局》描绘了一个背景庞大,恩怨复杂的古董行众生态,以及横亘上千年的历史谜案、家族纠葛

每个配角都有自己的故事和支线,又都与主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用一部电影的体量把这些都讲清楚,几乎不可能。

所以,改编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取舍

导演很聪明地选择了最粗壮的那条主线:

许愿为洗脱许家三代的冤屈,寻找武则天明堂玉佛头的下落并辨别佛头真假,与以老朝奉为首的造假集团斗智斗勇。

在此基础上,导演又将小说中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人物身上的故事,重新排列组合,安插到主线上。

凑出一条完整丰富的解谜寻宝故事线

比如,许愿和药不然在馗市寻宝一段。

小说中,这段故事发生在药不然上门挑衅许愿的时候,两人各拿两千块钱在潘家园比赛,看谁买的东西更值钱。

而许愿摔碎用茅拓法仿造的假佛头一段,同样发生在这一节,结果许愿鉴宝打了眼,输给了药不然。

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

这种东拼西凑的方式,本身并不影响电影故事的讲述。

安排的巧妙了,甚至会有更紧凑、更精彩,让电影的世界架构更完整的正面效果。

还拿馗市一段举例。

[古董局中局]中,古董界本身有自己的存在方式和生存法则

天津沈阳道也好,北京潘家园也罢;去伪存真的梅花五脉也好,制假售假的老朝奉也罢,都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讲述一个与古董有关的故事,就必然要架构好这个故事发生的背景环境。

馗市的老大是沈爷

她会定期举办高端的拍卖会赚大钱,也会保护好在自己地盘上练摊儿的小商户,甚至连哪个摊子上有几件真品都得心里有数。

按理说沈爷和付贵是老相好,在许愿坏了规矩后大可放他一马。

但道上的讲究是,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所以该砸的锤子一锤不少,该卖的人情也毫不含糊。

更关键的一点是,这个行当一山更有一山高

许愿是老朝奉盯上的人,沈爷就是有心放他一马,也得做做样子砸两锤,表明自己的立场。

当然,如果你钱给够了这些都可以不作数。

透过一个小小的馗市,古董买卖“利益至上”的规则跃然眼前,营造了一种鱼龙混杂、黑白莫辨的复杂性和真实感

再比如郑村的那一场戏,是电影的高潮也是剧作改编力度最大的一段。

造假头目郑国渠原本戏份不多,到电影里却堪称第五个关键人物

这个其貌不扬,一身军大衣的地头蛇,一边带全村造假古董,一边在寨里办流水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拎起砍刀就是干。

非常生猛,土腥味十足。

除了给人一种高手在民间的爽感,也从圈层上完善了古董世界的多样性

古董和倒斗本就异曲同源,山村野地挖出来的才更令人信服。

毕竟民间古董,除了孙家的(行话,指村民手里收来的),就是臧家的(客户拿到古董店出手的),再来就是童家的(盗墓挖出来的)。

从没听说过高楼大厦里出古董的。

郑村这场戏,不仅是电影的高潮,也算是古董界正邪两派的正面交锋,所以才有了济公庙的打斗、枪战、爆炸等激烈戏份。

这些,都还算是合理改编。

真正的问题在于。

电影[古董局中局]过分侧重谜面的设置,无形中偷换了故事原本的概念

将多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局”变成了乏味单一的“本格推理”解谜游戏

还是一场主人公线索和观众线索并不对等的本格推理。

电影结尾,许愿确定佛头“假中存真”的两个决定性信息:宝志和尚和《景德传灯录》,电影前面根本没提过。

仅用一句“济公庙里供了个观音像”就当交差了。

许愿用这两个全新的线索揭开谜底,属于超纲,纯粹是利用观众观影正兴奋的当口,把这个硬伤给混过去了。

而且,为了增加谜面的复杂性和解谜的花样性,导演疯狂地拿中国传统文化往里塞。

除了小说中提到的摩斯密码,还增加了围棋棋谱、天干地支、二十八星宿等等元素。

让人眼花缭乱的同时,也极大地稀释了故事的厚度和深意。

非常玩赖。

小说《古董局中局》中,“局”的核心是什么?

是人心,是人性。

小说里有句话贯穿始终,也是整个故事的中心思想,叫做“鉴古易,鉴人难”

自始至终,许家三代跟所有对手的见招拆招,底子里算计的都是人心。

并不只是一个刻在玉佛背后的“虎口”棋局,或一张只有两个星宿、用来指示方位的画轴这么简单粗暴的。

小说中,姬云浮(许和平好友)留下摩斯密码给许愿(电影将姬云浮的这一段戏安在了许和平身上),也是有前提的。

他摸透了药不然自负的性格,不会阻止自己死前再做点喜欢的事;也摸透了许愿细心谨慎的特质。

每个人的每一步选择都在他的算计之内,所以,那个摩斯密码的存在才有它的必然性

像电影里那样,万一许和平房间里的司南被哪个不长眼的拿走了,那他辛苦摆下的阵将永远不见天日。

别说解谜了,恐怕连谜面都找不着。

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偶然性太强。

一张皮再花里胡哨,也藏不住内里的缺失。

从这一点来说,电影学到了皮毛,却丢掉了小说中最具高度和深度的部分。

买椟还珠了。

就观影经验来讲。

类型片中,除了故事主线简单集中以外,人物关系也不能太复杂,不能有过多配角来分散主要人物的注意力。

为了贴合这一特点,[古董局中局]在角色的删减上,下手非常狠。

剧情基本上只围绕许愿(雷佳音)、药不然(李现)、烟烟(辛芷蕾)、付贵(葛优)四个人展开。

梅花五脉里红、黄两派的掌门人、归还佛头的木户加奈等人的戏份,基本砍了个干净,只留下身份和口头推动剧情的作用。

非常NPC

至于多次保护许愿的方震(警官),对解开佛头之谜做出决定性作用的姬云浮(许和平好友,古书籍研究大家)更是压根都没出现过。

他们的戏份与前面说的一些故事桥段一样,用张冠李戴的方式,安到了电影中出现了的角色身上。

作为类型片,精简人物,集中塑造,可以理解。

但都挪了这么多别人的故事到片中角色身上,人物形象还这么单薄,就不能忍了。

为了快速进入主线剧情。

导演砍掉了小说中所有人物的成长过程,出场就是定型的完全体,且整部电影下来,也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最明显的就是男主角许愿。

这位身负三代秘密的野生白门后人,出场既满级

明明是一个修家电的,也没有提到《素鼎录》(许家祖传鉴宝秘籍)的学习,却能和世家精心培养的药不然过招,还全无败绩。

一身鉴宝本事纯属空降,毫无根据。

且完全打破了“红门善字画,青门善木器,玄门善瓷器,黄门善青铜,白门善金石”的五脉派别之分。

他和药不然,明明一个白门,一个玄门。

可不管什么类别的古董,张口就能准确鉴别,生生将电影开头介绍五脉派别特点的台词,变成了一堆废话。

一切技能,都成了最后草根英雄打败海归精英的铺垫。

剧情是挺爽的,却丧失了角色的成长和变化过程,没有层次感

很明显,导演有意将许愿和药不然做成一体两面的双男主,两条线并行寻宝揭秘。

可从始至终,这亦敌亦友的两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且人物功能十分雷同互补性全无。

就好像是雷佳音自己解谜太寂寞,精分出一个性格、身份、长相都和自己不同的分身解闷儿一样。

导演要是脑洞大一点,最后说这俩其实是一个人,我可能都信。

再说电影中最鲜明的那条感情线。

即许愿和许和平,以及后来的替代者付贵之间的父子情。

为了促成这条感情线,导演直接删了许愿的爷爷许一城的戏份,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并将许一城的功劳都嫁接到了许和平身上。

比如留下青铜镜给好友付贵、设置假的佛头做障眼法,以此来丰富许和平这个忍辱负重的父亲形象。

或许导演觉得但单靠回忆不足以令观众潸然泪下,于是,在父亲许和平出现到一定次数的时候,就停止了回忆杀攻击。

安排了一个“类父”的角色出现,即葛优饰演的付贵。

这个角色的出现,对于提升电影的“笑果”是挺好的,但对于故事的推动和人物的影响,几近于无,纯粹就是来搞笑和煽情的。

付贵登场的时间非常尴尬。

他在电影一小时的地方首次出现,在电影还有十五分钟结束的时候退场。

如果按照电影里表现的,这是一个堪比父亲的角色,戏份应该再长一些;如果是普通配角,那戏份应该再短一点。

现在这样,让电影有一种从中间断裂的感觉。

只能猜测是导演为了让大爷的喜剧戏份多一些,有意拖角色的时长。

和上面说过的故事线一样,角色的单薄和不足,同样伤害了故事主题的深度

[古董局中局]为了简化感情线,砍去了许愿和药不然两人间的友情和背叛戏码,上来就已经是对立的状态。

偶尔的短暂合作,也变成了双男主间惺惺相惜的互动点缀。

要知道,小说中药不然和许愿之间的纠葛,可是深了去了。

从初识的挑衅,到中间的信任,再到最后的背叛。这两人可以说扛起了《古董局中局》“鉴古易,鉴人难”大旗的关键一角。

有什么比好兄弟背后插两刀更令人心寒的呢?

这是许愿进入古董界上的最深的一课,也是他内心的转折点之一。

删掉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的确避免了情感线的复杂,但同时也没有了人心莫测的现实力度

同样,淡化许一城为守护佛头所做的一切事情,只单纯强调许愿父子之间的互相牵挂,使命接替。

也就从根本上失去了四悔斋“悔人、悔事、悔过、悔心”人性抉择和救赎

小说中,许家从唐朝起,世代守护、寻找了佛头上千年,这是一种令人震撼的、不忘本心的承诺与坚守

而电影里,许家三代隐藏佛头的秘密五十年,到最后,关键点却放在了父子两人历经分离、误会之后的内心和解。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五十年和一千年,就是电影和小说厚度的差距。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