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贩子(百姓故事)

说好了买家下午三点钟到,可四点多了连个人影也没有。吴三出来进去的上街门口儿瞅了好几回,每瞅一回,心里就犯一回嘀咕担心马上到手的买卖黄了。

此刻,他也不愿意进屋。他瞧见屋子里的那几块“料”就烦。为了给买方有个好印象,吴三找了个地方,说找是好听,实际上得出钱。

可做买卖得营造气氛,所以,每次吴三有了买卖都上这儿来,也都肯破费。当然,买卖做成做不成都得给钱,那叫“租场费”。

现在,这个大都市吃什么饭的都有。有人卖良心、有人卖体力、有人卖智慧,吴三认为自己属于“卖智慧一族”。

几乎所有的古董商都应当划归“卖智慧的”。因为,古董的学问太大太深,光是瓷器的一个红色就分为“祭红、朱红、抹红、珊瑚红、海棠红、羊干红醉红、宝红……还有釉面、器足、胎质、铭款哪项差一点儿也做不好。

当然,吴三知道自己在“卖智慧一族"里是混得比较惨的。有帮子“卖智慧”的忒厉害,弄出一个什么软件就敢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还有一帮子炒作星的所谓策划人和经纪人弄好了也比自己强多了。

“风水来回转”,过去,吴三也挣过钱。倒退十年,倒腾古董的哪个没挣钱?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做这种买卖的恨不得比街上吆喝收破烂的都多,买卖做到这份儿上意思也就不大了。再说,古董是不可再生的,就算中华民族历史悠久,各朝各代留下不少东西,但也禁不起这种“鬼子进村”般的扫荡。

那年,他们一行五人弄了辆车,从承德奔赤峰,在努尔哈赤纵横驰骋过的内蒙古草原上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走了两个多月。东西是收到一些,但是,比预先想的要差很多,连件够级的都没有。就是这样,几个人最后还是因为分钱不均而大打出手。

这几年,吴三可没少见因钱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事情。开始的时候是搭帮结伙,渐渐地,都由过去的合伙到现在的跑单帮。

都说中国人好斗,此话不假,干不了几天就会为一丁点小事掐起来。谁在谁眼里都是孙子,都是狼。刚入道不久,吴三让人蒙惨过。一个墨地三彩人花觚看走了眼,一下赔了六万,心疼得他连准备死的毒药都买好了,准备把卖假货的孙子干掉后,自己就服毒自杀。他一连寻了半个多月也没找到那人,火气也一点一点消了。

他开始埋怨起自己来,按说他知道康熙朝的墨地三彩在国内已经十分少见,自己看见后愣没犹豫就买了,说到底,是自己太贪了,上当活该。干这行,吃亏上当也不能满世界诉苦,丢不起那个脸。

今天,吴三就是要把那件新活出手,也不是特别新,光绪朝仿制的。

后来,吴三自己跑过内蒙古、宁夏、陕西、山西。他在山西的农民家里都见过王世襄的《明式家具珍赏》和耿宝昌的《明清瓷器鉴定》,心里知道这种生财之道一旦普及到人民群众,挣钱的机会也就不多了。深秋时节的下午四点多钟已是树影西斜,显得稀薄的光线淡淡地散在屋子里。

一明两暗的房间堆放了不少的瓷器和木器。吴三清楚那么多东西值不了几个钱,蒙天用的。外行一进屋就会被眼前这阵势吓住。

吴三看着那几个人,心里就来气。一桩买卖五个中间人,你一口,我一口,狼多肉少,又都睁大眼睛盯着,惟恐别人多吃一口。

可这五个人少了谁,这件事也干不成。小儿还没有来。小儿去接买家了。小儿是亚洲饭店客房部主管。香港、台湾、澳门来的客人有钱的住五星级的港澳中心,差不多的就住台湾饭店和亚洲饭店。

中国的古董买主主要是港澳台和东南亚华人。所以,倒腾古董的几乎都和饭店的工作人员有些往来。

有人一定会说这是倒买倒卖文物,可吴三知道真正的好东西一件也不会卖给他们,自己还留下玩儿呐。现如今,有一件雍正朝的墨彩瓷器就可以进入收藏家行列。

吴三觉得自己好歹也吃了十几年的古董饭,过手的瓷器、木器、玉器、金银铜器成百上千。论鉴定经验,不敢说是教授专家,至少和研究生差不多,瓷器能看出是哪个窑烧出来的。不用功行吗?老赔钱老婆就得和自己打离婚。

可是最近,吴三对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精美而且是完好无损的官窑瓷器有点犯嘀咕,觉得这件事有些像天上掉馅饼,就好比前人存心留给后代发财用的。这前人不光心眼儿好,还得有眼光,准知道留下的东西在几百年后能赚大钱。

他总觉得这是一个谜,因为,吴三知道这几年做的买卖,实际就是这些人在瞎折腾一堆破烂,你卖给我,我卖给他,他卖给你……

好东西他也见过,那是在故宫博物院珍宝馆,要进去还须单买票,一年一个价。

吴三的住家在北京前门外,属南城。北京南城的土著居民多为手工业者,吴三的街坊中有一家姓王的专事古旧瓷器和木器修补。

王家的老儿子和吴三是同学,来往挺多。八十年代初,一般百姓的生活就是温饱,少有零花钱,但吴三发现自己的同学零食不断。一问才知道是同学的爸爸在悄悄地摆摊挣钱。1980年,北京在天桥福长街开办了第一处“星期天市场”,吴三去了一趟,两眼虽然瞅着摊在废报纸、破塑料布上的旧墨老砚和盆碗瓶罐,心里却琢磨怎样才能弄点钱花……他也希望自己能像同学那样有零钱花,有零食吃。他也知道自己的父亲不会给他零钱,家里没有那个富余要想得到钱得自己想办法。

于是,吴三开始钻营起这行….毕业分配到印刷厂,星期天也必定到旧货市场去转。后来,索性泡病号;再后来,企业效益不好,他就办了厂内退休。那年,他才三一岁。他不愿意上班,他愿意倒腾这些乱七八糟的玩艺儿。

五点钟的时候,小儿终于带着买主来了。买主三十多岁,个不高,分头,穿一件质地很好的纯棉精纺白衬衣,瘦脸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疤痕,怪吓人的。

吴三一下就想到了港台片里的黑社会,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笑容可掬地打着招呼,说一些不咸不淡的客气话。

小儿介绍买主姓章,吴三就一口一声“章先生”。章先生看了一圈屋子里的摆设,然后将目光停在了那几个人身上。

吴三一看连忙解释说:“他们也有货,都是行里人,想借这个机会认识您。”

章先生就拖着声音说:“有什么货都拿来,我看好就要。我这个人做事情最痛快,不喜欢拖泥带水啦。”

吴三听出姓章的不愿意在交易现场看到那么多人,但是,他无法让那几个人走。因为,当初说定几个中间人都在场。他支吾了一声说:“他们几个都是好朋友。”说着又指了指小儿。

小儿不愧是专干服务的,早就看出姓章的不乐意,但他故意不做声。他也对中间人太多不满意,伸手就是一份儿。

小儿是通过一个姓韩的认识了吴三,他这是第一次和吴三做买卖。姓韩的说吴三人还可以,但“人心隔肚皮”,自己只能看着办了。

吴三看小儿没说话,自己只好挺身而出,嘻嘻哈哈地打圆场:“上回,香港来的周小姐买完货特别满意,从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是再给她准备一些,她月底来。不过,我们还是想让您先看看

吴三说着话从一个装满了棉花的纸箱中拿出那件用黄丝绸精心包裹起来的花觚。

虽然,吴三从心里痛恨一些港台买主的装 腔作势,但他知道不能得罪。万一把这位好不容易才拉来的财神爷吓走了,那几个人还不把自己给吃了。再说,这年头儿,谁有钱谁就是大爷。如果能让这位“大爷”把放了七年多的花觚买走,那自己就是他大爷了。

几万块钱,一放七年多,光利息就少拿多少。赔钱不说,还净伤神。想起来心里就犯堵,就来气。两口子一拌嘴,老婆就拿这件事恶心自己。这几年,他没少找买主,不是嫌价儿高,就是说再看看……折腾了十几次,到了也没出手。

有一回,一个买主都掏出了钱,可最后差一万元。尽管那买主又是摘戒指又是扒手表,但吴三到底没卖。关于金戒指是铜的、劳力士手表是塑料机芯和钻石是玻璃的故事,他听多了。

章先生背着手瞧立在桌子上的花觚,半天没说一句话。吴三看出姓章的是个内行。通过这些年的修练,吴三知道内行看古董一般不会轻易上手,往往是拿眼一瞄,就能断出个八九不离十,这就是所谓的观其“气韵”。拿不准了才会上手。“行家一上手,便知有没有。”

吴三心里犯开了嘀咕,一时不知道开什么价儿。做这种买卖就怕遇见内行:要价高了吓跑了:要价低了没赚头……

但是三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眼珠一转就把“球”踢给了买主。他笑着说:“一看章先生就是行家,您给个价。”

“一口价?”章先生看着吴三问。

吴三的反应也极快,他怕买主一口给个很低的价而自己无法还价,便说:“这件玩艺儿是一个朋友的,只要您说的价钱和他说给我的差不多就行。”

“他说给你的价钱是多少?”章先生又把“球”踢了回来。

“八万。”吴三说。

“高了。”

“那您给个价儿。”吴三说。

“四万。”

吴三没有再说话,他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自己的要价是个保本价。没想到对方那么咬牙,一口杀下四万,自己连个还价的份儿都没有。但他还是笑着说:“您再添点儿….

“添多少算一点呀?

“您那地方的买家都是有钱的,手指头缝儿漏下点儿就够我们花的….”吴三嘴上说着,心里却骂着今儿个真倒霉,碰上这么一个刺儿头。

这回,章先生没有说话 ,背着手笑了。吴三发现姓章的一笑才吓人呢,脸上的那道疤痕给笑容增添了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气。

有时候,吴三觉得这生意场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彼此之间心怀鬼胎,都想把对方算计死……

此刻,吴三看了那几个人一眼,他希望有人能说句话,帮自己圆圆场。可那几个人谁也不说话。恨得吴三脱口而出说了句自己都不明白的话:“不买就算了。”

章先生又笑了, 他看着吴三说:“我住1226房。”

章先生刚出门,小儿就嚷起来:“姓吴的,你要是迈过我们哥儿几个,我知道 了咱们没完!"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也你一句,他一句地嚷起来….

吴三没说话,掏出二百元钱递给了房主。那一刻,吴三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躲开了这几个中间人,忧的是不知花觚是否能顺畅出手……

作者:梅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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